半夏小說

第 3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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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6 章

大二開學第一周,表演社公布了新學期的排練計劃。

不是大戲,是小劇場。三個短劇,每個半小時左右,演員交叉,觀衆憑票入場,連演三天。葉浣拿到劇本的時候,愣了一下——三個劇本裏,有兩個她和姜愉都在同一個組。不是巧合。是她報名的時候,姜愉站在旁邊,看着她在報名表上寫了名字,然後在自己那張上也寫了同樣的。

葉浣沒有問為什麽。她知道答案,只是不敢聽。

排練從九月第二周開始。這次不是在大劇場,是在小排練廳,就是她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地方。葉浣推開門的瞬間,恍惚了一下。一年前的自己站在這裏,緊張到忘詞,聲音發抖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現在她站在同一個地方,手裏拿着劇本,保溫杯放在桌上,筆記本翻開到第一頁。

“發什麽呆?”姜愉從門口走進來,手裏拿着兩杯咖啡。

葉浣接過拿鐵,杯子是燙的。“在想一年前。”

“想什麽?”

“想我第一次站在這裏,你坐在臺下,我緊張得想跑。”

姜愉喝了一口美式。“你現在還想跑嗎?”

葉浣想了想。“不跑了。”

姜愉看着她的眼睛,彎了一下嘴角。“長大了。”

排練的第一個劇本叫《雨天》,講兩個女孩在公交車站躲雨,聊了二十分鐘,雨停了,各走各的。沒有大起大落,沒有生離死別,就是兩個人,一場雨,一段對話。葉浣的角色叫小語,姜愉的角色叫阿聲。小語話少,阿聲話多。小語喜歡聽阿聲說話,阿聲喜歡說給小語聽。

排練的時候,葉浣大部分時間只需要聽。聽姜愉說話,聽姜愉笑,聽姜愉念那些長長的、像流水一樣的臺詞。她發現姜愉的聲音真的很好聽。不是那種播音腔的好聽,是有溫度的好聽,像冬天的熱水袋,握在手裏,暖意從掌心漫到全身。

“你怎麽又在看我?”姜愉停下來。

“小語在看阿聲,劇本寫的。”

“劇本寫的是‘小語看着阿聲’,不是‘盯着’。”

“我這是看着,不是盯着。”

“你那是看着?”姜愉笑了,“你那是要把我吃了。”

葉浣的臉一下子紅了。排練廳裏其他人都在笑,她低下頭,假裝看劇本。但她沒有反駁,因為姜愉說得對。

排練第二周,發生了一件小事。

那天上海降溫了,九月的尾巴突然有了秋天的涼意。葉浣出門的時候只穿了一件短袖,到了排練廳胳膊上都是雞皮疙瘩。她搓了搓手臂,沒有說冷。

排練到一半,姜愉站起來,走到角落,從包裏拿出一件外套,走過來披在葉浣肩上。“穿上。”語氣很淡,像在說“這句臺詞再說一遍”。

葉浣愣了一下。外套是姜愉的,深灰色,上面有她身上那種淡淡的、乾淨的清香。她把外套裹緊了一些。“你不冷嗎?”

“我不怕冷。”

葉浣低下頭,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,領子立起來,遮住了半張臉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全是姜愉的味道。那天排練,她的臺詞說得很好。姜愉說她“狀态不錯”,她說“可能是因為不冷”。

排練第三周,國慶假期。

學校放了七天假,大部分人都回家了。蘇念走了,沈栀走了,方旭走了。排練廳裏只剩下葉浣和姜愉。不是安排的,是自然留下的。葉浣沒有問姜愉為什麽不回家,姜愉也沒有問葉浣。她們只是每天下午兩點準時出現在排練廳,對戲,聊天,偶爾沉默。

沉默也不尴尬。

有一天排練結束後,天已經黑了。她們走出教學樓,發現下起了小雨。兩個人站在門口,看着雨。

“你帶傘了嗎?”姜愉問。

“沒有。”

“我也沒帶。”

她們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絲在路燈下飄。風把雨吹進來,打在手背上,涼涼的。葉浣側過頭,看着姜愉的側臉。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,眼角那顆痣在光影裏若隐若現。

“看什麽?”姜愉沒有轉頭。

“看你。”

姜愉轉過頭,對上葉浣的目光。兩個人對視了幾秒。

“好看嗎?”姜愉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,但葉浣看到她的耳朵紅了。

“好看。”

姜愉愣了一下。她可能沒想到葉浣會直接說。排練廳裏對臺詞的時候,葉浣會說“好看”,但那是因為劇本寫了。現在劇本沒寫,不是小語在說話,是葉浣。

雨越下越大。她們站在屋檐下,誰都沒有說“沖回去吧”。葉浣不知道姜愉在想什麽。她在想,如果這場雨永遠不停就好了。她就可以一直站在這裏,和姜愉一起,什麽都不做,什麽都不說。

雨在四十分鐘後停了。她們走回宿舍,在樓下道別。葉浣走上樓梯,掏出鑰匙開門,進了宿舍,坐在床上。她把臉埋進那件深灰色外套裏,深吸了一口氣。姜愉的味道已經很淡了,但她還是聞到了。她不舍得洗。

國慶假期最後一天,姜愉說帶葉浣去一個地方。

她們坐了很久的地鐵,換了兩條線,從地下鑽出來的時候,葉浣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從來沒來過的街上。街很窄,兩邊是老房子,牆上爬滿了藤蔓,窗戶開着,有人家在炒菜,香味飄出來。

“這是哪?”

“我小時候住的地方。”姜愉走在前面,“後來搬家了,很久沒回來。”

她們在一棟老房子前停下來。房子的外牆刷着米黃色的漆,已經斑駁了。門是木頭的,上面貼着褪色的春聯。姜愉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,插進鎖孔,轉了兩下,門開了。

“你還有鑰匙?”

“我媽一直留着,說萬一哪天想回來看看。”

屋子裏很小,家具都蓋着白布。姜愉走過去,把白布掀開一角,露出下面的沙發。沙發是墨綠色的,扶手磨得發白。

“我小時候在這張沙發上背臺詞。我媽坐在旁邊聽,背錯一個字,她就拍一下我的手背。”

葉浣想象了一下小小的姜愉坐在沙發上,奶聲奶氣地念臺詞,姜愉媽媽在旁邊笑着拍她的手。那個畫面,讓她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酸澀。

“你從小就想當演員?”

“嗯。從三歲開始,沒有變過。”

葉浣在沙發上坐下來。沙發很軟,一坐就陷進去了。姜愉在她旁邊坐下,兩個人并排坐着,面對着空白的牆壁。

“你呢?你什麽時候想當演員的?”姜愉問。

葉浣想了想。“高中。有一次學校文藝彙演,我演一個路人,沒有臺詞,就是走過去。下臺之後,有人跟我說‘你走過去的時候,我覺得你真的是那個人’。那是我第一次覺得,我也可以成為別人。”

姜愉轉過頭看着她。屋子裏的光線很暗,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光,落在葉浣的側臉上。

“你知道你什麽時候讓我覺得你會成為一個好演員嗎?”

葉浣搖頭。

“你第一次在排練廳練獨白的時候。你站在角落,對着鏡子,一遍一遍地練。沒有人看你,但你還是很認真。”

葉浣低下頭。“我以為沒有人看到。”

“我看到了。”

屋子裏很安靜。安靜到葉浣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她擡起頭,看着姜愉。姜愉也在看她。

“你每次在角落練,我都有看到。”

葉浣的眼眶紅了。她不知道是因為姜愉說的這句話,還是因為姜愉說這句話時的眼神。那雙桃花眼裏,有光,有她,還有一種她不敢确認的東西。

“你為什麽不告訴我?”

“怕你緊張。”

葉浣笑了。眼淚掉下來了,但她在笑。“我現在也緊張。”

“看得出來。”

姜愉伸手,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。動作很輕,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葉浣沒有躲。她看着姜愉的手指從自己臉上劃過,帶着溫度。

“你手上沒有紙巾。”葉浣說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用什麽擦?”

“用手。”

葉浣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姜愉用手接住,掌心濕了一片。

“你哭起來真難看。”姜愉說。

“你笑起來也不好看。”

姜愉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不是那種淡淡的笑,是真正的、眼睛也跟着彎的笑。葉浣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笑。她也笑了。兩個人坐在那張老沙發上,對着笑,笑着笑着,葉浣不哭了。

那天晚上,葉浣回到宿舍,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——“她說她每次都看到了。”

寫完之後,她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它塗掉了。不是不承認,是不需要寫了。因為已經記在心裏了。

大二的秋天過得很快。

《雨天》在十月下旬演出,連演三場,場場爆滿。不是因為它多好,是因為姜愉在。姜愉的每場演出都爆滿,這是定律。但葉浣不在乎觀衆是因為誰來的。她只知道,站在臺上,燈光亮起來的那一刻,對面站着的人,是姜愉。

最後一場演出結束,謝幕的時候,觀衆席有人喊“在一起”。不是喊沈尋和阿聲,是喊姜愉和葉浣。葉浣的耳朵紅了。她偷偷看了一眼姜愉,姜愉的表情沒變,還是那樣淡淡的。但她的手,握緊了葉浣的手。不是劇本寫的。是姜愉自己握的。

葉浣沒有松開。

那天晚上,慶功宴結束後,姜愉送葉浣回宿舍。走到樓下,葉浣停下來。

“你今天在臺上,為什麽握我的手?”

“因為你想握。”

葉浣站在路燈下,看着姜愉。姜愉也看着她。十月的夜風很涼,吹得葉浣的發絲飄起來。

“你怎麽知道我想握?”

姜愉沒有回答。她伸出手,把葉浣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。動作很輕,很自然,像是做過很多次。

葉浣站在原地,心髒跳得快要從胸口蹦出來。她想說“我喜歡你”,想說“從開學典禮那天就喜歡了”。但她什麽都沒說,因為她看到姜愉的眼睛裏,有她想說的所有話。

“上去吧。”姜愉收回手。

“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。”

“什麽問題?”

“你怎麽知道我想握?”

姜愉看着她,嘴角彎了一下。“因為我也想。”

葉浣站在路燈下,看着姜愉轉身離開的背影。夜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,大衣的下擺在風中輕輕揚起。和一年前那個雪夜一模一樣。但不一樣的是,這一次,葉浣沒有站在原地等。她跑了過去。

“姜愉。”

姜愉停下來,轉過身。

葉浣站在她面前,喘着氣。“你剛才說什麽?”

“你聽到了。”

“我想聽你再說一遍。”

路燈下,姜愉的眼睛很亮。她看着葉浣,看了很久。“我也想。”

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不是難過,是太開心了。開心到眼淚自己跑出來。姜愉看着她,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。

“你又哭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這次沒有紙巾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沒帶。”

“嗯。”

姜愉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低下頭,在葉浣的手背上,輕輕親了一下。很輕,像一片落葉。

葉浣站在那裏,感覺自己的心髒停了。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背——那裏有一小塊溫熱,是姜愉嘴唇留下的。她擡起頭,看着姜愉。

姜愉的臉紅了。

“晚安。”姜愉轉身走了。

這一次,葉浣沒有追上去。她站在原地,摸着自己的手背。那塊溫熱還在。

她慢慢走上樓,走進宿舍,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。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背,上面什麽痕跡都沒有。但她知道,那裏有一個吻。不是夢。

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
大二的冬天來得很早。

十一月還沒過完,上海就降溫了。葉浣把那件深灰色外套洗乾淨,疊好,裝進袋子裏,準備還給姜愉。她拎着袋子走到排練廳,姜愉不在。她把袋子放在評委席上,留了一張紙條——“外套洗好了,謝謝你。”

晚上回到宿舍,發現袋子和紙條都在自己床上。姜愉來過。她打開袋子,外套在裏面,疊得很整齊。她拿出外套,發現口袋裏有一張新的紙條——“你穿着更好看,送你了。”

葉浣把紙條折好,放進口袋。她穿上那件外套,拉鏈拉到最上面。領口有姜愉的味道,很淡,但她聞到了。她把臉埋進領口。

窗外開始飄雨。

冬天的第一場雨。

她站在窗前,看着雨絲在路燈下飄,想起了去年那個雪夜。

姜愉說“等我,一起走”。

一年了。

她還在等她,但不是站在原地等。

是往前走,朝着姜愉的方向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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